烟月可知人事改

让人困扰的不是如何随意表达短暂的激情,而是如何宣告真正而持久的爱

除夕夜的贺文

写在前面:亲卫队相关。 

其实我是不守岁派的ww 所以就现在发了。稍微试了下“长文章”功能,感觉非常可怕—— 一刷新就什么都没有了;如果有违规,即使发布成功也是直接删除稿件—— 试想如果没有存档,简直万念俱灰ww  


【1】

一位访客自天上而来,身上的引擎轰隆作响,仿佛责备着这个恬静的意大利早晨竟然到了这个时刻还困倦未醒。

我拖着沉重的行李走在路上,打算去见外婆。虽然还没照过镜子,但我知道现在自己一定像具刚加热过的尸体,瘦削又苍白,栗色的短发呲楞着,所幸现在天色尚早,热浪尚未袭来,不然很快我闻起来也会像尸体。先前喝过的酸奶此刻在我的胃里打着滚,我不得不停下来,靠在行李箱上等这阵难受劲过去。

我已经很久没给自己打过针了,现在我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在呼喊着“来一针!来一针!”,想到这里,那股恶心的感觉更重了,眼窝底下一跳一跳地疼,我开始出汗,还抖个不停,很快汗水浸湿了整个后背。距离我下一次服用美沙酮还有整整半天时间——一种由国家提供的海洛因替代品,每天三次,我都得服用这种令人恶心的胶状物质。

为什么我要忍着毒瘾发作从英国跑来意大利呢?这可说来话长了。我出生在英国的一个小镇上,并在那儿长到二十四岁。在我两岁,我那对不着调的爹妈酒后飙车嗝屁了,我就由鳏夫的爷爷抚养长大,他待我很好,但终究精力有限,于是我就像无人修剪的树篱那样,肆意妄为地长到今天:从大学退学,染上毒瘾,又偷又嫖。老头儿非常爱我,甚至拿退休金供我吸毒,他曾经得过两次严重的中风,第一次差点要了他的命,第二次彻底要了他的命。大概是因为感觉自己时日无多,他联系了远在意大利的我的外婆,希望她能照顾我。对于外婆,虽然我一直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但我们从未谋面。

在老头儿死了之后的一个月,我踏上了意大利的土地。说实话,我来意大利并不是因为想见自己在世界上唯一的一个血亲,也不是希求别人照顾我,毕竟我也二十五岁了。我只想离开那群人,那群瘾君子,我得给自己找个新环境,好戒掉毒品。有的时候我会想好好做人,但只要毒瘾一上来,我就彻底晕头转向了。世上本没有难题,特别在你有毒可吸时。

在见到外婆之前,我痛痛快快地在路边吐了一场,吐得我直翻白眼。我从包里拿出美沙酮吃了下去,管他呢,我觉得自己还能在撑一会儿。


【2】

我终于见到了我的外婆。她看起来和照片可太不一样了,起码比照片上的她胖上两倍,她浓妆艳抹,穿得五颜六色,看起来是个快活的老太太。我走到她面前喊她外婆。她眨了眨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戳在她跟前的这个摇摇晃晃的、瘦得皮包骨的年轻人。然后她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笑容,拥抱了我,她身上的香水味和她胳膊的力道都让我难受。

我的外婆史黛拉,是个地地道道的意大利女人,说话是意大利做派,煮饭是意大利做派,唱起歌来也是意大利做派。她二十三岁的时候,一泡精【hx】液不远千里从西班牙漂洋过海、翻山越岭而来,和她的卵【hx】子结合造出了我妈。她把我妈当做掌上明珠般宠爱,等我妈长到二十岁上,某一天忽然和一个“嗑药的傻逼英国佬”私奔了,至此之后消息全无。

她断断续续和我说了很多话。说实话,我挺庆幸她是个胖胖又快活的老太太,要是她是个嘴瘪得猫屁眼、沉闷地生蛆的老婆子,该多叫人郁猝啊。午饭时她给我做了很多好菜,大部分是肉,“你得长点肉!瞧瞧英国菜都把你喂成什么样子了?”,但我一口也吃不下。现在我的脑袋顶上仿佛有个水泵,正在不停地把身体其他部位的血液抽上头顶,再过一会儿我的脑瓜子就会爆裂开来,在屋子里来个血、脑浆、头骨碎片的礼花齐放。

我推说刚经过飞行没什么胃口,她就盛了一碗汤给我。汤要来得好多了,我一口一口地啜饮着,确实美味。然后我又尝了点酒,有那么一小会儿我觉得自己好多了,但很快那种感觉又回来了,我扭动着身子,捏紧了勺子,努力想让自己集中精神。接着,有什么东西从我的嘴里流出来了,我低头一看,是刚刚喝进去的汤,我并没有吐,但它们就这么流出来了。外婆从桌子的那头跑过来问我怎么了,我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头放在桌子上,闭上眼睛用力喘气,黑暗中,我仿佛能看见我的肺不停鼓起又瘪下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察觉自己一定躺下来了,但感觉更像一张床躺在我身上。我睁开眼,开始在屋子里找人,然后我看见一张脸。一张奇怪的脸,正不错眼地盯着我瞧,看见我醒了,他也一点表示都没有,就是盯着我。我X,我明白了,这一定是一个梦,我吸得太多,所以不停地见到幻觉,连坐飞机到意大利也都是幻觉。

但也就这个时侯,他动了一下,然后走过来问我是否想坐起来。总躺着也不是回事儿,我就让他把我扶起来,他的手很轻,似乎很会照顾人。然后他递了一支香蕉给我,我花了整整半个钟头把它吃下去。

在我对付香蕉的同时,他对我说我不应该喝酒,特别是在使用抑制神经系统的药物时,两者相加会让彼此的作用更大,最后造成呼吸系统衰竭。他还对我说外婆打从看到我的第一眼起就知道我是个瘾君子(是啊谁会看不出来呢),不过她觉得这事还是由我自己提出来的好,不过我在饭桌上昏过去还是吓了她一跳。她马上驱车把我送到这儿来,打了一针之后我就不喘得像个破风箱了。为了保险起见,她把我留在这儿呆一晚。

“你是医生吗?”我问他。因为他看起来更像个药贩子。

“嗯,算是吧”他歪了歪头,“不过行医执照前几年吊销了。”

“呃……为什么?”我问了个白痴问题。

不过他看起来并没有不耐烦或是表现得被冒犯了,“医疗事故。”


【3】

乔克拉特,我是说那个无证行医的家伙,是个怪人。从头到脚都很怪,打扮很怪,兴趣也很怪。他怪得极富视觉冲击,但做派倒是十足的正经,让人不由地想起“人不可貌相”这句话。实际上,他绝不是那类阴沉的人,不如说相当地开朗,但他也确实变态,就像他看上去的那样。

他出生在一个基督教家庭,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都是优等生,脑袋顶聪明。全家人都是虔诚的教徒,除了他。如果你要亵渎一种宗教,首先要做的就是成为它的教徒——他就是这样做的,在熟稔了一切之后,借着从骨子里生出的那种歪斜、刻毒的仇恨,与之决裂了。众所周知,最初伊甸园里只有兽类存在,闲适地游来荡去,同圈养在动物园里别无两样,然后,有一头兽放弃了福佑、化身为人,我们的全部历史都立足于这场最初的反叛。当然,他这么做,只是在自己的心里和自己的家,出了门他们还是体面又和睦的一家人。

失去了信仰之后,他的日子就变得无聊了。为了化解这种无聊,他试过很多方法:运动、音乐、绘画、舞蹈……有些是不感兴趣,有些是缺乏天赋,这些手段都没能起上很大的作用。他开始折磨昆虫,孩子常这么做——比起恶毒,更多的是出于好奇,像是踩扁蚂蚁、砸死甲虫,扯掉蝴蝶或是蜻蜓的翅膀,以及后来的屠宰小动物,比如割掉兔子的耳朵、把青蛙的内脏挖出来。不过这些很快也腻了。但这类娱乐刺激又隐秘,最重要的他的兄弟姐妹没有兴趣参加到这项游戏里来,所以还值得继续下去。但如果只是单纯的肢解动物还稍显不足,他开始从书里学习新鲜花样,尝试着找出即使割掉、动物也能活下来痊愈的部位。

未来成为医生的道路也决定了,实验手册上也打满了勾,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还没满足,就在他觉得这场游戏也差不多到头了的时候,他找到了新的乐趣:去养老院做义工。给没法说话、行将就木的老头老太太试验来路不明的药品,或者是折磨他们的精神、逼迫他们自杀——一种把活人最丑陋、最悲剧的东西解剖出来方法。

他的桌子上摆放着那时的照片。手捧着市政府颁发的奖状,身后站着满含欣慰泪水的父母,那时候的他在想什么呢?照片上的他笑得很开心,就像随处可见的十六岁少年,只是有一颗缺乏尘世之爱的心。

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些呢?大概是因为我每周都要到他家一两次。

我的戒毒工作鲜有成效,美沙酮也消耗殆尽,每天坐在沙发上,开着完全不看的电视,除了睡就是睡。等这阵难受劲过去了,真正的受难才刚刚开始。每种痛苦的极限就是另一种更大的痛苦,我开始感到无聊、情绪低落,感觉就像从火山口坠落个几千英里等待掉进岩浆里结束一切一样那么低落。

我开始整天躺在地上,动不动就哭,外婆被我吓坏了。自从我住进她家,她时不时就得遭受一次惊吓。在情况发展到我自残之前,她又把我送去乔克拉特那儿,希望他给我来一针镇静剂。后来我就迷恋上镇静剂的滋味了。当你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有点什么总是好的。不过之后几次就没那么顺利了,所以我打算用暴力胁迫他就范。

然后我就像把塑料椅一样,被他举起来摔了出去。这一下可摔着了我了。我扭动了下身子,疼得说不出话,接着我开始哭起来了,越哭越大声。我可算是懂了,为什么人人都说,好好过日子别吸海洛因,海洛因会把你变成一个真正的怂【hx】逼,比耶稣的木匠老爹还怂。要是在平常,我一定丢不起这个人,但现在我又疼,还觉得特别委屈,我变成了一个小娃娃,只会哇哇大哭了。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我身边看着我哭。过了一会儿,我开始觉得不好意思了,就睁开眼睛瞪着他,不过我想那时候我的脸一定很滑稽,因为他简直笑得合不拢嘴。我生气了,转过身去不让他看我的脸。他把我扶起来,让我坐在沙发上,然后递给我一块方糖,我不知道他这是想安慰我还是怎么着,方糖真的很没诚意,它的口感完全不适合用来安抚情绪,但我还是把它塞进嘴里了。过了一会儿,他卷起我的袖子,打算给我一针,我缩了缩胳膊,表示拒绝,他只好向我解释这是给癌症病人用的药,用来缓解痛苦。打完针之后,他摸了摸我的头,对我说了几句道歉的话,还说我可以再来找他。

于是我就来找他了,接二连三。


【4】


在他家其实也没别的什么可做,就是聊天,他告诉我他小时候的事,我也一样。他有时候是个顶顶目中无人的混蛋,但他的话总是那么有道理,添上他特意混在里头的恶毒,就变得特别摧人心肝。我常常被他说得痛哭失声。虽然事后琢磨起来,他的说辞里有相当一部分都是在放屁。我怎么那么傻?

后来有一天,我发现他其实一直在偷拍我痛哭流涕的样子,这让我大为火光,所以我就和他打了一架。结果当然不出所料,我被打翻在地。他安慰我,告诉我说,我们的泪水会穿透大地,变成另一片天空中的点点繁星。说实话,这家伙为什么不去当个作家呢?如果他做得足够好,数以万计的人会为之流泪,唯一的不足可能是他没法亲眼见证那些泪水。不过我还是接受了他的这种说法。时至今日,当我抬头仰望星空的时候,还会想,到底是谁为我哭出了这片繁星呢?

他安慰人的手段一成不变,总是方糖,还附带一些奇怪的药水或是药丸……以及栓剂。那些药品是干什么用的,事到如今我也不想追究了,不过我敢肯定的是,我的脑子一定是被它们给搞坏了。至于方糖,我倒是提过很多次意见,至少换成巧克力吧,我央求他。融化了会弄脏衣服,他总是这样对我说,白色很难洗。

他的体温很高,和我正好相反,他常说冷得就像抱着尸体共眠。药物毁掉了我身体里的一部分血管,我想大概是这样的,所以我才这样冰冷。不过有时候青春的欲【hx】望还能把我烧成一把火。在黑暗中,伴随着同样怪异恶心的兽性和嘶哑急促的喘息,死亡同性【hx】交是非常相似的,就像法国人把射精叫做“小死亡”。为性交画上句点的是小死亡,le petit mort。

说到死亡,我一直存在疑问,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那首歌,“que sera, sera, what will be, will be, the future’s not ours to see”,人生在世,唯一能预见到的未来就是终有一死,不管是善是恶,是富有还是贫穷,死亡面前人人平等。那么问题就来了,人恐惧未知的未来是正常的,有时候我也会为自己能不能拉出屎来而忧心忡忡(海洛因会照成严重的便秘),那么对于已经可以预见的未来,为何还会心怀恐惧?为什么真正的平等(死亡)来的时候,那些平时高喊着要求平等的家伙,为什么会怕得要死呢?

当我这么问乔克拉特的时候,他解释给我听他对这个问题的理解,我没怎么理解,而这回,他也没什么耐心。死亡若缺乏恐惧就没有意义。这是他最后给我的答案,他说这话的时候捧着我的脸,眼神中饱含着爱意和无可奈何。我甩开他的手,我不喜欢他这样,像看一条狗那样看着我,或许有一天我能明白他的意思,或许有一天别的什么人会来给我答案,或许有一天我自己就想通了。

不过,我想他对这一点是很执着的,不然也不会拍下那么多所谓的“临终纪录片”了,他只是做了他觉得人们该做的事,如果他们不这么做,他就要强迫他们感到害怕——强迫别人做他们不愿意做的事,这不好,特别是做到他那个份上。但我觉得这不能怪他,你知道,他的爸爸妈妈也是这么对他的,所以他也只能有样学样。他对别人又哭又叫报以微笑,我想也是这样。这是一种权威的象征,你们哭,而我笑,你哭是因为你知道错了。

父母总是用不自知的手段去折磨孩子。该被责怪的是父母,而不是孩子。不过,你也不能总是怪他们,当你长大成人、可以独立掌舵的时候,这份责任就应该由你独立承担了。


【5】

在认识乔克拉特半年之后,有一次我在小巷里走着打算去见他,一个家伙撞到了我,一句道歉也没有,我就用砖头狠狠敲了他,顺便拿走了他的钱包。这家伙撞到我时,似乎拿着一个点着的打火机,不过现在那个打火机掉在地上已经灭了。那是个样子很特别的打火机,我把它捡起来,试着打着了火,然后就感觉胳膊上一疼。刚开始我还以为是那家伙拿枪打了我,不过我转过头去发现他还没恢复意识。血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我只好站起来赶紧去处理伤口。

按了半天门铃,我发现乔克拉特居然没在家。可现在我在折返回去找诊所或是医院似乎来不及了,因为失血已经使我开始感觉口渴和头晕了。我只好打破二楼窗户并设法爬了进去,找了些绷带把自己缠上,然后就安安静静地躺着保存体力。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倒挂在一楼的天花板上,准确来说是上半身在一楼的天花板上,下半身还在二楼,整个人贯穿了二楼的地板。冷静下来之后,我发现自己并不是磕多了药,因为今天我还没有吃药,也没有打针。但实际情况就是,我穿着奇怪的连体服,还能在墙壁和地板间自由穿梭,但木板似乎不行。研究了一阵之后,我保持着刚开始的姿势,胳膊上伤口似乎因此减慢了出血。

在思考下一步该做什么的时候,门锁传来响声。乔克拉特推门进来,随即被只有半截还挂在天花板上的我给吓了一跳,他那副活见鬼的表情让我想起了外婆。我大笑着躲回了二楼,听见他在楼下气愤地大叫我的名字:“塞可!!!”


*写在后面:尝试着写了下医生和塞可。其实以前也有构思过这一对,题目都起好了,就是“天国之花”→天国之花指的其实是天花,只是单纯地觉得医生的能力有点让我联想到天花,就是长痘的样子w 不过后来实在没想出来怎么写,“天国之花”就被用在黑草莓那篇里了,大麻也是会开花的,绿色的小花。我觉得他们俩……就是活的方式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当然,你也知道,他们是两个坏得流汤的家伙,浑身上下充满了惊悚的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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